婚纱店后台的灯光有些发黄，新娘正对着镜子整理裙摆。裙撑的钢丝勒得她腰侧发疼，她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，指尖够不着。伴娘凑过来帮忙，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拉链拉上。新娘低头看了看裙摆的褶皱，又蹲下去把纱层一层层捋顺。她不知道这条裙子的布料来自哪里，也不知道缝纫机走了多少针，只是觉得此刻自己像一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，等着被送上台。

那条裙子的面料产自浙江一个小镇，工厂里的织机二十四小时运转，一根纱线断掉，机器会在零点几秒内停下。车间里没什么人，几个工人盯着屏幕看参数。纱线的张力、织机的转速、温度的波动，全都变成数字在屏幕上跳。一卷布织完，自动裁剪机把它切成片，再送到下一道工序。整个过程里，人只负责按几个按钮，剩下的交给机器。新娘身上那条裙子，从纱线到成品，大概经过十几台机器的手，而操作这些机器的人，可能连裙子的款式都没见过。

婚礼现场的音乐响了，新娘站在入口处，深吸一口气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门外那套音响系统里，数字信号处理器正在实时修正房间的声学缺陷。话筒拾音、调音台混音、功放放大，每一个环节都有芯片在计算。低频的回声被压下去，人声的频段被提上来，这些调整在毫秒之间完成。宾客们听到的音乐干净、饱满，没人会去想背后有多少行代码在跑。新娘只觉得音乐好听，步子踩得稳了些。

她走上台，裙摆拖在红毯上。红毯边沿有一排隐藏的灯带，LED灯珠的亮度被调得很低，色温偏暖，刚好能照出裙子的轮廓又不刺眼。这些灯由一个控制器统一管理，控制器里跑着一段程序，程序是某个工程师去年写的。工程师写代码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过自己的作品会出现在一场婚礼上。他只关心灯的响应速度、功耗、稳定性。新娘走过的时候，灯带亮着，没闪，也没灭。

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，新娘把手伸出去。戒指是铂金的，内圈刻着两个人的名字。刻字用的是激光，激光束的路径由计算机控制，精度到微米。刻完字，戒指被放进超声波清洗机里洗掉碎屑。新娘把戒指戴上的时候，只觉得凉，然后慢慢变温。她不知道那台激光机值多少钱，也不知道清洗机里震动的频率是多少赫兹。她只知道戒指戴上了，有点紧，但不想摘。

晚宴开始，宾客们举杯。后厨里，蒸箱的温度由传感器控制，误差不超过一度。烤箱里的肉在转叉上翻动，热风循环系统把热量均匀地吹到每个角落。厨师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曲线，按了一下按钮，蒸箱的门弹开。服务员端着盘子走出去，盘子的花纹是釉下彩，烧制的时候窑温曲线被记录下来，哪一段升温快了，哪一段保温久了，都存进数据库。宾客们吃着菜，夸味道好。新娘换了敬酒服，红色的，裙摆短了些，走路方便。她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，脸上的笑一直没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