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城，一半空在归途里

腊月廿八傍晚，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，发现往常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道忽然宽了。路两边的店铺拉下卷帘门，贴着手写的红纸告示，说初八恢复营业。公交站台上只剩两三个人，都低头看手机。外卖骑手从面前驶过，车后座的箱子空着，跑得比平时快。这座城市把一多半人送回了老家，路面安静下来，像一台机器关掉大半程序，只留底层的进程还在运转。

人走了，手机里的活没停。抢票软件在后台一遍遍刷新，候补队列往前挪一格，比中彩票还让人心里一紧。村里的亲戚打来电话，说家里的网提速了，视频不卡，年夜饭能对着镜头一起吃。那些留在城里的人，靠一个个应用连起远方的饭桌、炕头和鞭炮声。信号翻山越岭，把散出去的人重新拢到一块屏幕上。技术不声不响，填的就是这种地方。

城空了，路上的车却没少。导航地图上，几条主干道由红转绿，高速出口附近聚起深红的点。有人开八小时夜车回老家，有人反向把父母接来。车机连着手机，播着同一个歌单，语音助手偶尔插一句“前方有事故，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”。路网调度、事故预警、充电桩位置查询，这些功能平时不觉着，一旦跑长途，就成了方向盘旁边多出来的一双眼睛。

空城里的超市还亮着灯。收银台旁边摆着自助结账机，一个店员管四台。顾客自己扫码、装袋、刷脸付钱。后台系统看着库存，自动给供应商发补货单。生鲜区的电子价签到点就改价，晚上七点后熟食打折，不用人挨个换牌子。人少了，机器把活接过去，店还能照常开着，给留下的人一口热饭。这不算什么新鲜事，只是平常到没人特意提。

医院急诊科没有假期。挂号机前排着队，自助机打印报告单，药房发药机把药盒推到窗口。值班医生对着电脑调病历，影像上传到云端，请上级医院的医生远程看片子。救护车上的监护仪把数据实时传回急诊室，人还没到，床位和器械已经备好。城市人少了一半，这套系统照旧转，靠的是代码和线路把人的判断力延伸到需要的地方。

大年初一凌晨，我听见远处有扫街的声音。环卫车缓缓开过，车顶的传感器扫着路面，司机盯着屏幕上的路线。天亮后，共享单车会重新摆上街头，地铁会恢复班次，返程的火车票会一张张被抢走。空过的城一点点填回来，像程序重新加载。科技没让春节变淡，它只是把团圆的路修得平了些，让留下和离开的人都少些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