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调子被水声冲得七零八落，我站在阳台上听完了整段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也是这样醒来的。

那次住在西街的一条巷子里，天没亮就被洒水车吵醒。我索性穿了鞋出门，跟着水车走了一段。路面湿漉漉的，石板缝里冒出青苔的气味。拐出巷口，开元寺的东西塔还笼在薄雾里，塔尖像被谁轻轻按住了。几个老人已经在寺前的空地上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。我在旁边站了很久，没有进去，就看着围墙外那棵榕树的气根垂到地上，又被扫地的僧人扫开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新地方，总要在清晨出去走一圈。清晨的城市跟白天不太一样。店铺都没开门，卷帘门拉下来，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。早点摊刚支起来，油锅还没热透，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跟隔壁摊主聊天，说的是本地话，我听不懂，但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劲头是熟悉的。这种时候你走在街上，觉得自己是路过的人，又不是外人。

有一年在西安，也是清早出门，顺着城墙根走。走到小南门早市，人已经挤满了。卖甑糕的推着三轮车，枣泥糊在糯米上一层，铲子刮过去，热气直往上蹿。我买了一份，蹲在路边吃，旁边一个老头问我从哪儿来的。我说了地方，他点点头，说那地方好，他年轻时去过。然后又问我吃了没，我说正吃着呢。他就笑了，说多吃点，这家的枣好。这种对话在旅途中经常发生，没有目的，说完就散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别人的日常里待几天。你看到的那些景点、吃到的那些东西，其实都是人家过惯了的。清晨的洒水车、早市上的招呼、巷子里晾出来的被单，这些东西不写在攻略里，但你碰上了，就会记得比门票上的照片清楚。我后来再去什么地方，很少赶着去排队看什么，反而愿意把早上那段时间空出来，随便走走。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下，看当地人怎么开始他们的一天。

洒水车的声音远了，我下楼去买早饭。街边的包子铺刚掀开蒸笼，白气扑了一脸。我站在那儿等包子凉一点，心里盘算着下个礼拜去趟隔壁县城，听说那边的老街早上很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