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缓慢移动，手抬起又落下，像某种精确的机械运动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到这些老人每天重复同一套动作，和汽车发动机里活塞上下往复没有本质区别。都是把能量转化成固定的轨迹，日复一日。区别在于活塞不需要早起，也不需要记动作顺序。

汽车停在路边时是安静的，铁皮壳子里藏着几千个零件。一旦点火，曲轴开始旋转，凸轮轴按着设计好的节奏推开气门，汽油在气缸里爆燃。这套流程从十九世纪末延续至今，基本结构没怎么变过。人们把内燃机装到四轮马车上，马车就变成了汽车。那时的车没有顶棚，没有收音机，方向盘像一根竖着的铁棍。

后来汽车慢慢变了模样。化油器换成了电喷，手动摇窗变成了电机驱动，仪表盘从机械指针变成液晶屏。有些车开始用电，电池铺在底盘下面，电机代替了发动机。加速时没有换挡的顿挫，只有电流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开过电动车的人再回到燃油车，会觉得油门响应慢半拍，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。

城市道路是为汽车设计的。红绿灯的间隔、车道宽度、转弯半径，都按照某种标准车型的尺寸来定。停车场画着整齐的白线，每辆车停进去，车头朝外或者朝里，取决于管理者的偏好。高峰时段，这些铁盒子排成长龙，缓慢向前蠕动。车里的人听广播、看手机、吃早餐，把一段本该无聊的时间填满。

修车铺的师傅蹲在车底，拧开油底壳螺丝，废机油流进盆里。他不用看就知道哪个零件该换了，哪根皮带快断了。这种经验来自十几年钻在车底的日子，不是电脑能替代的。新车越来越复杂，传感器遍布全身，但基本逻辑没变：有油有电有气，车就能跑。缺一样，就趴窝。

报废的汽车被压成方块，堆在回收站。曾经锃亮的车漆剥落，玻璃碎成颗粒，座椅里的海绵露出来。这些材料会被分类、熔炼、重新做成别的东西。也许下一辆车里某个零件，就来自上一辆车的骨架。铁在高温里循环，像太极队列里那些老人，走了一个，又补上一个。